第1章

民国十二年（1923），初春。陈瑜在呼啸的海风中艰难地踏进了船舱。

服务生操着一口蹩脚的英文引她去客舱：“女士，这是您的房间。”

陈瑜微笑着点点头，将手中的藤木箱子放在了房间的桌上。

服务生见她没有别的吩咐，躬身退出去带上了房门。陈瑜则环视一周，最终将视线定格在了那只藤木箱子上。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门边，轻旋门锁，听到锁舌弹入锁槽的声音后，才放心的打开了那只藤木箱。里面是一堆衣物，衣物深处，一只雕花木盒里，盛放着她最重要的东西。

陈瑜小心翼翼地推开木盒盖，一只象牙折扇正安然睡在盒子中央。她用两根手指捏起扇子，手掌托着，将扇子打开。

扇面上雕刻着一幅画，扇柄处则刻着两个小篆字：同春。

象牙同春扇，这是她来法国前，祖母送给自己的最后一份礼物。祖母说，异国他乡，需要旧物来支撑。于是，她便靠着这柄扇，挨过了七个春秋。

今年年初，陈瑜收到母亲寄来的信，说祖母病重，恐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半月后，她便登上了这艘漫长的海上邮轮。船由马赛港进入海，穿过苏伊士运河后，途径孟加拉湾、新加坡、柬埔寨，最终登陆广州港。这段漫长的航程需要耗时四十二天，陈瑜双手摩挲着那柄折扇，眉间微微拧到了一起。

摸着折扇的纹理，陈瑜的目光慢慢投向了窗外。海上的日暮来的这样快，在她低头的瞬息，窗外已有了霞光。于是她迅速将行李收拾好，对着穿衣镜整理下衣冠，开门走出了房间。

甲板上的人四散在各处，分享着暮色的喜悦。她夹在人群之中，表情寡淡，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但陈瑜并不在意这些，只是择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将手搭在了栏杆上。

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白色的小洋裙裙摆微微向后扬起。她不禁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忽明忽暗的光线透过眼皮刺激着她的瞳孔。

汽笛声间歇响起，甲板上，有人拉起了小提琴。舒缓的音乐声拂去了眼底的阴霾，她也不禁向声音来源望去。

甲板上的人都被音乐声吸引了过去，她脚步迟疑间，亦走到了人群中。拉小提琴的是位法国男人，头发被海风吹起，浪漫而不羁。他身着白色西装，脚下的皮鞋锃亮，头斜抵着琴，手指滑动间，悠扬的曲调似海妖的歌声。陈瑜不懂音乐，可这首曲子她却再熟悉不过：

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槟榔

在她还不会走路的年纪，祖母日日抱着她走街串巷。当时街上那些老人常常会哼唱这首小曲哄孩子。她模糊的记得，祖母最要好的那位阿婆就为她哼过这首歌。

一别数年，祖母还会在春日里同那位阿婆挽手去买姜花吗？陈瑜陷入思乡的情愫中，脸上早已是泪水纵横。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窘迫的样子，慌忙低下头擦去泪水。谁料再度抬起头时，却发现拉小提琴的男人正凝神望着自己。

陈瑜有一瞬间的错愕，想要避开他的目光。可男人却并不怯场，反倒在她视线移开的瞬间，对她挑了挑眉毛。

陈瑜来不及怀疑这位从头到脚怎么看都是法国人的男士是如何能够这样熟练的拉出一首广州小曲？当下她只是慌张地退步，却不想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

“抱歉。”陈瑜低着头跑开了。

被踩的那位男士却并不恼火，只是望着她跑走的背影看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