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沙龙即将结束，喧闹的人群渐渐稀疏。

就在这时，顾言带白薇再次闯入了众人的视线中心。

白薇整个人像是被重新塑造过。

她身上穿着一件我非常熟悉的定制亚麻创作服，是我为了在闷热的画室里保持舒适，特意找裁缝做的。

脚上那双软底皮靴，是我为了去矿区采风，顾言陪我一起挑选的，他说这双鞋能保护我的脚，又不失艺术家的随性。

她穿着我的衣服，模仿着我的风格，但那份宽松和写意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别扭，像个偷穿大人衣服、局促不安的小孩。

顾言却对此视而不见，他像个骄傲的策展人，向所剩无几的宾客展示他的新发现。

“大家看！”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兴奋，“我帮白薇换掉了她那身不合时宜的旧衣服。剥离了那些不必要的浮华之后，这才是一个艺术家本真的样子！”

他强行要求众人将目光聚焦在这个被他“改造”出的作品上。

几位还未离场的朋友面面相觑，挤出几句尴尬的附和。

我认出了那些衣物，它们曾沾染我的颜料，陪伴我度过无数个创作的日夜。

此刻，它们穿在另一个人身上，成为一种讽刺的道具。

顾言的目光在白薇身上审视着，似乎觉得还不够完美。

“嗯……气质对了，但还缺点岁月的印记……”他喃喃自语，像是在给一件艺术品做最后的润色。

然后，他的目光突然锐利地转向我。

“许岚，把你腰上那个旧黄铜香盒给她吧。”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命令一个助手递上工具。

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腰间的香盒。

那是我童年时，顾言亲手为我打磨的。

他说，希望它能装满我所有的灵感。

二十年来，它从未离开过我的身体，是我情感的信物，也是我创作时寻求安宁的慰藉。

我以为我听错了：“你说什么？”

顾言显得很不耐烦，他提高了声音：“我说把香盒给她！她一个纯粹的艺术家，正需要这种带有‘古意’的物件来滋养灵感！你难道不懂得成全吗？”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问出了那句毫无意义的话：“你确定？”

“一个破旧的东西而已，你能不能大方一点！”

他失去了耐心，直接走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伸手强行掰开我护着香盒的手指。

他熟练地解开了系绳，将那个温润的黄铜香盒从我腰间粗暴地剥离。

然后，他转身像举行一个神圣的仪式般，无比珍重地亲手将它系在了白薇的腰上。

白薇先是故作惶恐地推辞：“顾言老师，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但她的眼睛，却一直贪婪地盯着那个香盒。

“拿着，”顾言命令道，“这是艺术的传承，无关高低贵贱。”

白薇这才“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她低头用手指反复摩挲着那个还带着我体温的黄铜香盒，感受着上面被岁月磨出的光滑纹路。

然后，她对我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得意浅笑。

顾言满意地看着他的杰作，拉着白薇高谈阔论，向剩下的人宣讲他那套“去商业化”、“回归本真”的艺术理论。

我站在原地，感觉手背上被他指甲划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更疼的，是我的心。

它最后的一点余温，随着那个香盒的离去，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