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母亲。”
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夜间的情绪总是容易波动,而大脑愈发清醒。
歌姬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已经在母亲面前暴露无遗,也不是没有注意到母亲脸上一闪而过的犹豫,母亲在关上门后,有些欣慰却略带担忧地呢喃着的那句“深陷其中呢”也被她收入耳中。
她确实深陷其中。
压力,害怕,欲望,愠怒,烦恼,着急,冲动,羞耻,嫉妒,自卑……
这种心情就像是走在一条又长又弯的巷子里,没有可供倾诉的门窗,她怀抱着所有的感情在里面绕啊绕,拿着一把生锈的旧钥匙,敲着厚厚的砖墙。
这不是「喜欢」。歌姬决定将其定义为「讨厌」。
「庵歌姬讨厌五条悟」,至于「真心」二字,加不加上也没有什么区别。她给自己的青春期骚动下了判决书。
……虽说如此,但偶尔也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武断了一点,转念一想,把那一句“深陷其中”翻译过来就是“你要小心”的意思。
小心,克制,稳重,冷静……
她已经被这样教导太久了,而将这份感情定义为「讨厌」已经是歌姬做过的最放肆的事情了。
她不喜欢这样的睡前故事,但萦绕在耳边的全是家宴上长辈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和她把旧钥匙扔在那条长巷里的一声清响。
歌姬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第一次觉得窗外的月光刺眼。
庵歌姬的高专毕业典礼上只有她自己。
庵歌姬的术师授称仪式上只有她自己。
庵歌姬的教师入职实习也只有她自己。
庵歌姬用第一次拿到的工资去看的棒球赛也只有她自己。
咒灵喜欢集体活动,咒术师却聚少离多。
“这样啊,所以那个笨蛋又变强了,但是夏油君却……”
“嗯……”
歌姬和硝子很默契地避开了「叛逃」这个字眼。
自歌姬毕业后前往京都述职以来,她们很久没有像这样坐在新宿街头的居酒屋里,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但由于硝子还是未成年的原因,而且自己刚刚结束任务,回去以后还要写报告,所以歌姬只点了两杯低糖豆乳饮料。
星浆体,天内理子,伏黑甚尔,灰原雄,无下限术式,瞬移,停止之力,反转术式……陌生和熟悉的词汇交杂在一起,她不敢去细究硝子的话语里更为细腻和沉重的情绪。
歌姬几乎是极度恐慌地抓住硝子熟练抽出香烟和打火机的手,用一种布满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的难以置信的眼神凝视着她。
而硝子只是沉默地挣开她的手,将烟盒收回口袋里。
“那我们点一杯吧。”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罪过……带着未成年喝酒,实习第一年,庵歌姬自觉教师失格,但她的确不知道要怎么拒绝这个请求。
野格与冰球在玻璃杯里撞击出小而密集的气泡群,歌姬借着酒面的倒影悄悄观察着硝子的表情。
“他们两个都是笨蛋,”硝子摇晃着手里的酒杯,听着冰块撞击杯壁的清脆声响,“所以,笨蛋做蠢事,很正常,随他们去吧。”
把「最强」和「天才」合并称为「笨蛋」的人,这样的人却不敢留自己在那个街头看他们两个的分道扬镳,她知道如果亲眼见证了那个时刻,那么世界上又会多了一个无法前进的人。
硝子在叙述这件事的时候,语调几乎毫无波澜,像是在说今天的菜放少了盐一样稀松平常,反而让歌姬把头低得更深了一些。
“明明是利口酒,为什么会这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