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氏夫妇当街争吵,引来围观者堵塞了大半条街的新闻,今日一早就登上了各大报纸。
女仆阿芳原本是不担心的。因为她看着温明羽长大,深知他内敛持重的性子,绝对做不出当街争吵的事;敏敏小姐她也了解,性格率真一些不假,却到底是世家闺秀,不可能为了个戏子不顾脸面。
所以阿芳断定,这两个人不是真正吵架,一定是为了什么事在演戏唬人。却没想到,自打他们两个从美琪银行回来,竟然到现在都没有互相说过话。
今天是礼拜六,敏敏小姐按说只有上午一节课,却是直到晚上八点钟才回来。回来便径直进了书房,问也没过问四少一句。四少就更不对劲了,昨天刚到家就又出了门去,只说一句晚上不回来,直到现在都没个音信!
休息日,四少一般很少外出的,更多是留在家里读书喝茶。难道是最近公司里又忙起来?倒也没怎么听他提起。
夜这样深,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了,他这是做什么去了,敏敏小姐怎么不闻不问呢?阿芳有些着急了,直等到时针划过了十点钟,终于见到一道车灯晃过,紧接着就是汽车驶入庭院的声音——
“兰畹,兰畹——四少爷回来了,快去预备热水!”
“不用忙,我自己来。”温明羽微笑进门,将一把湿漉漉的雨伞交给阿芳,便去换鞋子。他看到秦晓的鞋子干干爽爽地放在鞋柜里,想必是下雨前就回来了,于是低声问阿芳道,“芳姐,敏敏吃晚饭了没有?”
“不晓得!回来先是打了一通电话,随后就进了书房,问啥也不讲,生闷气的样子。”
“我知道了。”温明羽点点头,示意佣仆们都去休息就好,随即一个人行上二楼,轻敲了三下书房的门——
秦晓没有应声。
温明羽自顾进去,见她仍是早上出门时那身打扮,正坐在桌前翻看报纸。温家一向有收藏报纸的习惯,《申报》、《大晚报》、《时事新报》这些,都是以季度为单位装订成册,留存在书房里。温明羽过去扫了一眼,见秦晓手里的报纸是十六年的申报,于是问,“你找什么呢?”
秦晓不说话,连那秀挺的眉峰也没抬一下,继续翻报纸。
温明羽看出她心里有气,却拿不准气的是什么,总归先示好是没错的,“我打包了一份糖炒栗子给你,你趁热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秦晓看了一眼他手边的牛皮纸包装袋,却也只是一眼,仍然没讲话。
房间中寂静下去,温明羽不再寻找话题了,脱下西装外套挂起来,转身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等了好一会儿,秦晓仍然只是坐在那里翻报纸。
温明羽有些坐不住了,不由偏头去注意她的神情,轻轻地问,“你找什么,我帮你找吧。”
秦晓动作一顿,终于抬头迎上温明羽的目光,却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温明羽放心了。
他勉强忍住笑意,也不再多问什么,只自顾将那包糖炒栗子取过来,一颗颗剥好了,放到一张纸盘里。余光里,秦晓的眼神一次又一次地飘过来,他继续低头剥着栗子,慢慢地道,“那你是想一直生气呢,还是想听我解释?”
秦晓显然早就在等他这句话了,就那么一撂报纸,“你解释吧。”
温明羽长出一口气,郑重道,“我承认失误在我。但是敏敏,此事并非情报有误,美琪银行已经连续半年都是上午十点钟运钞了,昨天是临时改到九点半,这真的是个意外。”
“啊,这是意外,我知道这是意外啊,怎么了?”
“啊?”温明羽微微怔愣,同她对视半晌才道,“你,你不是在气这件事吗?”
“我气这事干什么?”秦晓拧了眉头反问,索性行到温明羽面前,不客气地道,“我就是想问问你,预约大额提款这么机密的任务,你为什么找一个陌生人去做?”
“哦,你是在气白小姐啊?”
“说啊!”
“说,我说。”温明羽轻咳了一声,看了看那盘剥好的栗子,秦晓也跟着他的目光看一眼,随即挨着他身边坐了下来,却仍高扬着下巴不肯吃。
他又将栗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咳一声,终于捡起一颗送到口中,这下想严肃也严肃不起来了,一连吃了好几颗才道,“不是,四哥我真是搞不懂你啊!预约大额提款哪是小业务,你叫一个陌生人去假扮南洋商会的大商户,你晓得柜员会用哪些问题去验证身份吗?万一她答错了哪一句怎么办?还有,你晓得人家是什么身份啊你就敢拜托这么重要的事,万一她是日本人的眼线呢?到时候不仅阿锋救不成,咱们两个也要被连累进去!”
温明羽始终也未插话,末了才笑着问她,“就这样?还有没有旁的事?”
秦晓一扭头,“有,今天的栗子不好吃,苦的,下次不要买这家了!”
“这就是往常买的那家啊?你都吃了四五年了。”
“那就是炒栗子的师傅今天心情不好,总归难吃死了。”秦晓口中嚼着栗子,扬眉看一眼温明羽,意思是没有旁的问题了,催促他快些解释。
温明羽敛了笑意,徐徐开口,“首先,白小姐并不是陌生人,我认识她有二十几年了,我有把握她不会出卖我。不过我承认,此事的确是冒险了一些,是我处事极端了。当时我也的确是没有旁的法子了,红河大桥那天你也去了,共方的人并未如约出现,过后我们总不好再联络,一旦节外生枝就麻烦了。这事不能惊动党内同志,又不方便找商会里的人去做,一时间到哪里寻一张合适的生面孔啊?我也是无奈之下才铤而走险。好在……好在如今一切顺利,这不是比什么都要紧么?”
秦晓听他一连解释了这么多,感觉心里痛快了不少。她这才去想,营救阿锋的行动本身就是一场冒险,若非为她,温明羽根本都没有冒这个险的必要!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她,她却还这样凶巴巴地责备他……
一时间,秦晓觉得心中愧疚难当,却又带着一点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滋味——
来到上海已经五年了,接替军统代号“烟鸟”也已经三年,她早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莽撞丫头了,这些道理她本该清楚的!她自己也想不通,为何忽然就在此事上犯了糊涂,计较个没完;就像她想不通,她为何总想问问温明羽与白小姐是如何结识的,如今是什么关系,却又偏偏问不出口……
温明羽蓦地开口,“栗子还吃么?”
秦晓一愣回神,这才发现他方才剥好的那些已被她吃光了,却是摆了摆手,“不吃了,都说了难吃了。”
“难吃你也没有少吃。”
“我不吃你不就白剥了吗?”
“啊对,对对。”温明羽笑容温煦,点着头,指尖一敲桌台,微微倾过身子看她,“栗子也吃了,该解释的我也解释了,是不是也轮到你来说说,为什么骗我啊?”
秦晓耳际“嗡”地一声,垂眸一抿唇,“骗……骗是骗了,但不是也没骗到么?”
“嗯?”
“你分明早就知道我没去南京啊,不然怎么会将电话打到涮肉坊给我报信?”
“什么电话?”
“那个电话不是你叫人打给我的?除了你还有谁能想到我在那里啊!”秦晓惊诧,语出才恍然——
那个电话当然不是温明羽的授意!
她都忘了,是她洞悉了电话中的暗语以后,才叫伙计打电话通知温明羽赶去美琪银行的!只是这两天她始终在处理安顿阿锋的事,同温明羽也没说话,彻底将那个电话给忘到脑后去了!
秦晓立刻将电话内容细细地同温明羽讲了一遍,后者的眉头越蹙越紧,眸中不掩忧虑,“你在天宝支路那家涮肉坊的事,连我都不晓得,打电话这个人未免也太神通广大了。”
“重点是她帮了我们……会不会是共方的人?”
温明羽未置可否,“说不好。这个人,首先要知道你在哪里,还要了解我们的计划,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还要能了解到,美琪银行当天的运钞工作提前了半个钟头。”
“那就是当时恰巧在银行附近的人,或者,我记得那附近并无高楼,那就是家里亭子间望得见美琪银行的人……又或者,这个人就是美琪银行的职员!”
“都有可能。”
静谧的书房里,窗帘被柔和的晚风吹得一起一伏,二人的心思也无法安定。适逢楼下的西洋钟响了响,温明羽低头看一眼腕表,起身道,“这事情我去查吧。时间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秦晓也起身,看见方才翻找的报纸,忽又开口,“对了四哥!我今天遇上一桩蹊跷事!”
十个钟头前。
秦晓从教会学校出来,车子经过南京路头,恰好就看到明珠戏馆门前的戏目表。
最后一行压轴戏目,晚六点钟,《赤壁大战》,表演者中有那么二字堪堪撞入眼帘:白鹭。
车子原本已经走远了,秦晓却还是下了车,回到明珠戏馆买了一张票子。不知怎么的,她很想看看这位名震上海滩的白小姐究竟何许人也。岂料大幕拉开,台上的白小姐未及看得真切,却叫她在隔壁包厢见到一个人——
她在方阿姨家里见过结婚照的,她确定,此人就是陈雪堂!由此她便想,同陈雪堂一道过来听戏的人兴许是方阿姨,正打算过去打个招呼,却是隔着房门听到一道男声传出,“你要是不高兴就明说,能不能不要总是阴阳怪气地讲话?”
随即是一道女声,有些低沉,“那不讲了。”
那女声好像并不是方阿姨。
然而,戏馆里毕竟吵闹,话语又仅是那么简短的四字,秦晓也不敢笃定。犹豫时房门开了,她立即闪身到一旁,见一对同穿风衣的男女相携行出,却没有走戏馆的正门,而是从后门离开了。
秦晓跟在他们身后,只见那是个高挑瘦削的女子,乌黑长发低绾,脚踩过膝长靴,步履间是那么英姿飒爽的,她下意识就认为此人绝非方阿姨,可因为看不到正脸,便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确定。到了车边,那女子率先上了车,陈雪堂到街边买了一份炸年糕与冰淇淋才上车,随后车子驶动。
“再之后呢?”
“再之后就没了啊,我又没有车子,我哪追得上他们?”
“你确定那个男人是陈雪堂?”
“我回来翻了好半天报纸了,找到几篇刊登着陈雪堂相片的报道,就是他没错。”
“那,那个女人呢?你确定不是方阿姨?”
“看背影的时候的确不好确定的,不过陈雪堂既然买了炸年糕和冰淇淋上车,那我就敢确认了!方阿姨前几天刚同我讲过胃不舒服,不可能吃这些东西的!”
“会不会是陈雪堂买来自己吃的?”
“你从来不吃这些东西啊。”
“我不爱吃这些,不代表全上海的男人都不爱吃这些。”温明羽略一耸肩,见秦晓仍然毫不松懈,不由神色古怪地道,“你的意思是,陈雪堂外头有女人?”
“倘若仅是如此,我也不说蹊跷。”秦晓一扬眉,从风衣口袋里取出票根给温明羽看,“回来以后我给方阿姨挂了一个电话,说今天在明珠戏馆看到个女子与陈长官一同听戏,她立即就说是她!紧接着我就同她聊起剧目,我说白小姐的拿手戏当真名不虚传,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秦晓顿了顿,指尖点到票根印着的“赤壁大战”四字,抬眸间目光如炬,“她说是啊,是啊,杨门女将果真出彩,巾帼不让须眉!”
12杜掌柜受邀赴宴
第十二章:杜掌柜受邀赴宴 从程公馆回来那天,杜鹃做了个梦。 梦里是民国七年的广州。那年她十七岁,已经被父亲卖去广州五年了,还是第一回遇上家乡来的人—— 她毫无预料,更无预谋,只是因为那个男子下车时对司机讲了一句上海话,她的注意力便被吸引过去了。风月之地行云匆匆,她以为这只是一面的机缘,失之交臂是个必然,她很快就会忘记那张轮廓秀挺的脸。谁想到身边的鸨母自有盘算,出手推了她一把,将他与她一同推进那间只有大床和浴缸的房间里,她就这么认识了他。 许久以后她才知道,那晚他是为了躲避北洋军的调查才藏身到她们那里的。 过后他又来过几次,却从不见旁的姑娘,也不留宿,总是付钱买下她的时间,带她去吃饭、听戏、看电影。她对他说,听个恩客讲赌牌很有意思,他就带她去了赌场,还拿钱给她做赌注,让她赢。她说她们那的姑娘爱丽丝有一件英格兰大衣很好看,他也买给她。 她取笑他,“侬这个人,长得嘎精明,实际就是戆度!嘎多钞票,侬可以同阿拉那里所有的姑娘上一回床了呀!” 他只是笑。 再后来的某一天,他向她辞行,不仅留给她足够赎身的钱,还介绍她到当地的一家报社做文职。到那一天,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眼泪决堤。她哭着抱住他,她说一切都不要,只要他能带她回上海,她可以为他做任何事…… 杜鹃没想到那个姓程的这么听话,说了开张典礼不许他来,他就当真没来。她更加没想到的是,刚刚开张三天的杜鹃裁缝铺竟能收到温氏集团新品发布会的邀请函。可转念一想,裁缝铺开张那天,程法铨送来的花篮比他的人还要高上一头,也就明白了。 这张邀请函,应该是冲着上海货管局程副局长的面子送过来的。 发布会举办在国际饭店。 杜鹃赶到时,距离发布会正式开场还有半个钟头的时间。西洋乐队正在演奏,将欢沁舒缓的乐曲声送至每一位来宾的心田里。门厅里灯火通明,街道边车来车往,杜鹃还未进去,仅是透过大门上的玻璃便看到里头华丽闪耀,人影晃动,这盛大的宴会景象与租界外的日军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