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演出结束,白渡走出明珠戏馆,就看到一部熟悉的汽车停在街边。温明羽从车上下来,递过一把雨伞,“要下雨了,我送你回公寓吧。”
白渡愣了一愣,接过雨伞朝他笑了。
回首重逢至今,第一面匆匆擦肩,第二面急如星火,直到此刻她才有机会将他好好地打量一番。
如今的他叫作温明羽了。上海滩家喻户晓的名字,原是这么一个淡淡的男子。一身浅灰色西装将他围裹在柔和的空气里,乌黑鬓发修得整齐,雪白领口一尘不染。人是瘦削一些,皮肤也比多数男子要白皙一些,俊秀眉眼犹有几分记忆里的样子。他微微一笑,戏馆牌匾的琉璃灯光折射在他的眼镜上,又将那些她熟悉的年少意气遮挡起来了,只显出一种企业家特有的优雅与持重。
望着他,白渡心里有一些欢喜,却又带着微微的惶恐,不敢继续与他对视。
她不由自主就移开了目光,微笑道,“伞我收下,不过我在等个朋友过来,他在霞飞路那边做工,每晚我们都是一道回去。”
“啊,有人过来接你就好。”温明羽眼里浮现一种了然的笑,仿佛已经认定了那位“朋友”同她的关系,语声仍是温和的,“我也是刚刚从公司出来,看着要下雨就顺路过来看看……那,我们改日再会,阿姐。”
白渡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近前两步道,“多谢你了阿雨。改日,方便时我去找你吧,我也有些话想同你讲。”
温明羽许多年没听人唤过他“阿雨”了,一时有些发怔,适逢个身穿旗袍的年轻女孩跑出门来,见到白渡很是欣喜,“白小姐侬还没走呀?方才有位燕先生打来电话找侬!”
“他电话里说什么了吗?”
“伊讲裁缝铺明朝开张,今朝事体多,要忙到晚一些,叫侬不要等伊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
白渡客气地点点头,回眸去看温明羽。
后者拉开车门,一笑道,“看来是择日不如撞日了。”
汽车从南京路出来,一路往迈尔西爱路上驶去。温明羽今日是亲自开车过来的,没有司机,二人便都坐在前排。白渡始终无话,只望着窗外出神,车里寂静得就只剩下风吹在她流苏披肩上的沙沙声响。
温明羽今日来接白渡,一是想道谢,二是想道歉,另外也想同她解释一下当日的请求。岂料白渡闷闷地坐在那里不吭声,甚至连看也没怎么看过他,他实在难以开口,只好先寻些闲话去谈,“阿姐,你朋友燕先生,是在霞飞路上的裁缝铺做工?”
“是。”
“明天要开张的,那是不是杜鹃裁缝铺?”
“这个,我倒不大清楚……”白渡侧眸看他,轻轻地问,“他说那间铺子店面很小,很不起眼的,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温明羽笑,“也是凑巧,敏敏说想做身旗袍,我最近也就留意一下裁缝铺子。”
他看一眼白渡,又道,“敏敏是我太太,在教会学校当英文教师的,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白渡望着他眼里的温存,不禁欣慰,“听名字就是个爽朗大方的姑娘。我要是再早些到上海来就好了,就能喝一杯你们的喜酒。”
“阿姐你呢?你同燕先生何时——”
“我们不是……”白渡急切打断温明羽的话,随即却是沉默,像是没有想好言辞似的,就那么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温明羽连忙道,“抱歉阿姐,是我误解了。”
白渡笑起来,“你要是见过他就明白了,他小我十岁不止,还是个孩子呢。”
“方才听你说,他每天都过来接你,我就以为你们是恋人。”
“我们这样的人,哪儿有什么恋不恋的,相依为命罢了。”白渡仍然笑着,只是那笑容里浮现苍凉,再度将目光移到窗外去了。
车内重归寂静。
一道闷雷滚过天际,很快便有雨水打上车窗。温明羽心里装着话想说,眼见前边就是外白渡桥,他知道桥边有一间面馆,于是道,“阿姐,你吃过晚饭了没有?”
因为夜已深了,馆子里余位很多,温明羽便没急着进去,而是先到门口的小摊打包了一份糖炒栗子放回车上。
白渡选了一处靠窗的位置落座。
雨不算大,窗子仍开着,从这里望出去恰好就是外白渡桥跨过的苏州河。
苏州河是一条奇妙的河流,将上海分割成南北两个世界。他们二人幼时生活的那间福利院就建在苏州河畔,外白渡桥边,现今已改做了西洋俱乐部。
温明羽对苏州河的记忆,就是跟随着年长他六岁的白渡阿姐一道,透过福利院的长窗去眺望河对岸的那排三层洋房小楼,听沙船经过苏州河的鸣笛,还有船上贩夫走卒的琐碎话语。
直到三年前——
日本人跨过外白渡桥进驻苏州河以南,从英美手中接手工部局大楼的那一天起,苏州河对他的意义就有所不同了。又或者说,是对每一个中国人的意义都有所不同了。那变成了贸易与争夺;耻辱与荣光;甚至是兴盛与灭亡……也是在那一年,他代替大哥,成为了军统上海站 C 区行动组的组长,“胡缨”。
白渡蓦地开口,打断了温明羽的思绪,“离开福利院前,院长告诉我,我被送来福利院那天恰好是外白渡桥竣工的日子,所以为我取名白渡。”
温明羽也是第一次得知她名字的缘由,不由恍然,“我们在外白渡桥边生活了那么久,竟从来都没往这里想过。”
“可不是么?好像我生来就叫作白渡一样。”白渡倚窗凝视着河水涟漪,雨落上去柔柔缓缓的,恍若看见世事动荡,经年浮沉。
“你现在叫明羽了,这名字真好。”
“也是因为福利院里大家都叫我阿雨,大姐带我回去以后,就延用温家的‘明’字,叫我明羽了。”温明羽含笑说着,起身为白渡倒上一杯水,又道,“到了温家以后,阿姐,其实我回福利院找过你,院长说,你被北方的一户殷实人家领养去了。”
“嗯,我养父待我很好。”
她的话只讲到这里,温明羽也未追问更多——
从殷实门庭落得卖唱为生,这期间蹉跎风雨,总归一言难尽。他不想多问前尘,只想感恩,上苍让他们重逢。
伙计将馄饨面端上来了。温明羽端一碗到她身前,碗筷也替她拿好,转开了话锋,“阿姐,我想找你道个歉,也想道个谢。”
白渡持着羹匙不语,微一偏头,“道谢我明白,道歉却是为了什么?”
“昨日我同敏敏当街争吵,吵的是你的事,只怕有累你的名声。”
“我不在乎名声。”白渡笑了,抬眸看他,唇角浮起一种无所谓似的淡漠,“既做了这一行,我倒还希望流言多些呢,这样才有更多人来听我的戏啊。”
笼在腾腾热气里的远山黛眉、眼波清湛,仍是她的容颜,较他记忆里那个十几岁的少女添了娴静,少了率性。他的目光久久凝视在她脸上,她分明在笑,却叫他感到一种明显的疏离。
他不由自主地开口,“如果你愿意,其实温氏集团这边也有一些文职可以——”
“阿雨。”白渡蓦地撂下碗筷,抬起头,斜隐入鬓的眉,挑出淡淡的审视意味,“我想问问你,那天的事。”
温明羽未料她话锋转得如此突然,这才想起她在明珠戏馆门前说的话,想必就是此事了。
却见她笑了,“我先说说我的猜想,好吗?”
“你说。”
“新闻纸上说,昨天上午十点钟,天宝支路发生了一起劫囚事件。那天你请求我去美琪银行预约提款,就是为了这件事,对不对?”
温明羽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良久才终于点头,道出一个干脆的“对”字。
白渡毫不意外,继续道,“按照美琪银行一贯的规程,如果有客户预约大额提款,第二天十点钟左右就会额外进行一次运钞。由于白利南路附近治安不好,所以从今年开始,每当美琪银行运钞都会将附近的巡警调集过来,同时封锁交通。你们计算好了时间,知道那部押送犯人的车子也会在十点钟左右经过白利南路,所以你们利用这一点,迫使车子改走相邻的天宝支路,企图趁机在天宝支路动手,对不对?”
“对。”
“意外是,运钞车这次竟然提前半个钟头抵达,九点半就完成了运钞。如此一来,十点钟的白利南路就不会封路,车子也就不会改走你们埋伏好的天宝支路了。迫不得已,你只好同你太太赶到银行门口争吵,以此达到堵塞道路的目的,强行令车子改变路线,对不对?”
“对。”
“可就算车子改变路线,天宝支路上的巡警却依然还在天宝支路,你们的埋伏并无优势……救下那个犯人,你们费了不少力气吧?”
“不错,我们的同志,有人受了伤。”
“那么犯人呢,顺利救下了吗?”
“他现在很安全。”
“这么要紧的事……阿雨,你真的有些草率,我们已经二十几年没见,你怎么放心将这种事交给我?”
“我向你求援那天,你不也是二话没问就答应了么?你怎么放心,我叫你做的事不是害你?”温明羽一扬眉,面上并无多少严肃神情,淡淡一笑道,“说真的,当时的确是与另一支行动组的对接出现了些问题,一时寻不到合适的人手,恰好就碰见你。”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疑行无成,疑事无功,我既然选择了向你求援,当然也就准备好将一切都向你和盘托出。当年你就是咱们福利院最聪明的孩子,我从来就没想过能瞒住你什么,再者说,你也有权利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白渡一言不发,眉间蹙起些许忧虑。
温明羽却是一笑风轻,转而郑重地凝视她,“阿姐,我知道,那天你答应帮忙只是因为你我间的情意。不过现在,你已知晓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你可后悔么?”
他的语声,伴随着夜雨,簌簌落在她的心头。
她抬腕掠起鬓发,窗外的风吹得她两颊微微泛红,眼里好像也有些红晕,就那么望了一望他。
整晚下来,这是她唯一一次主动迎上他的目光,语声是同样的坚定,“我很荣幸。”
“你就不想问问,我是什么人?”
“不想。”
“为何?”
“因为不重要。总归知道你是个抗日者就好了,旁的一概都不Zꓶ重要。”
温明羽看了她半晌,眼中犀光闪动,良久才含笑开口,“好了,快吃面吧,都冷了。”
白渡也笑,夹起一筷子面来,却又顿住动作。她垂眸抿了抿唇角,似思索着什么,随即再度将声音压低几分,“阿雨,你是不是……在调查军事委员会的那个陈雪堂?我兴许可以帮上忙。”
11温太太引君入瓮
第十一章:温太太引君入瓮 温氏夫妇当街争吵,引来围观者堵塞了大半条街的新闻,今日一早就登上了各大报纸。 女仆阿芳原本是不担心的。因为她看着温明羽长大,深知他内敛持重的性子,绝对做不出当街争吵的事;敏敏小姐她也了解,性格率真一些不假,却到底是世家闺秀,不可能为了个戏子不顾脸面。 所以阿芳断定,这两个人不是真正吵架,一定是为了什么事在演戏唬人。却没想到,自打他们两个从美琪银行回来,竟然到现在都没有互相说过话。 今天是礼拜六,敏敏小姐按说只有上午一节课,却是直到晚上八点钟才回来。回来便径直进了书房,问也没过问四少一句。四少就更不对劲了,昨天刚到家就又出了门去,只说一句晚上不回来,直到现在都没个音信! 休息日,四少一般很少外出的,更多是留在家里读书喝茶。难道是最近公司里又忙起来?倒也没怎么听他提起。 夜这样深,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了,他这是做什么去了,敏敏小姐怎么不闻不问呢?阿芳有些着急了,直等到时针划过了十点钟,终于见到一道车灯晃过,紧接着就是汽车驶入庭院的声音—— “兰畹,兰畹——四少爷回来了,快去预备热水!” “不用忙,我自己来。”温明羽微笑进门,将一把湿漉漉的雨伞交给阿芳,便去换鞋子。他看到秦晓的鞋子干干爽爽地放在鞋柜里,想必是下雨前就回来了,于是低声问阿芳道,“芳姐,敏敏吃晚饭了没有?” “不晓得!回来先是打了一通电话,随后就进了书房,问啥也不讲,生闷气的样子。” “我知道了。”温明羽点点头,示意佣仆们都去休息就好,随即一个人行上二楼,轻敲了三下书房的门—— 秦晓没有应声。 温明羽自顾进去,见她仍是早上出门时那身打扮,正坐在桌前翻看报纸。温家一向有收藏报纸的习惯,《申报》、《大晚报》、《时事新报》这些,都是以季度为单位装订成册,留存在书房里。温明羽过去扫了一眼,见秦晓手里的报纸是十六年的申报,于是问,“你找什么呢?” 秦晓不说话,连那秀挺的眉峰也没抬一下,继续翻报纸。 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