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出生在1999年的春天，那天正好是妈妈的十九岁生日。

护士把我抱给外公时，他手抖得厉害，半天都没敢接。

外婆凑过来看，说我眉眼跟妈妈小时候一模一样，尤其是眼睛，又大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可还没等他们高兴，病房里就传来了动静——妈妈醒了。

这是她被伤害后第一次清醒。

护士赶紧过去，可妈妈第一句话就是：「我的腿呢？」

她想动，却发现下半身毫无知觉，再低头看见自己的肚子，突然就疯了。

她抓着被子往墙上砸，哭着喊着要去死，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就在这时，外婆抱着我走了进去，想让她看看孩子。

可妈妈一看见我，眼睛里的光瞬间就灭了，只剩下恨。

她突然挣扎着要坐起来，伸手就往我脸上抓，嘴里喊着：「杀了她！杀了这个孽种！」

外婆吓得赶紧把我抱走，手背上还是被妈妈抓出了一道血痕。

那天之后，妈妈就再也没好过。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都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

可一旦看见我，就会变得歇斯底里。

外公外婆没办法，只能把我送到乡下的远房舅舅家寄养。

舅舅家在山脚下，房子是土坯的，一到下雨天就漏雨。

舅舅和舅妈对外公外婆特别好，每次他们来，舅妈都会煮鸡蛋给我吃，还会把舅舅的旧衣服改小了给我穿，笑着说：

「苔生长得真快，跟拔节的麦子似的。」

可只要外公外婆一走，舅妈脸上的笑就没了。

她会把我赶到柴房里睡，让我跟鸡鸭挤在一起。

每天天不亮，就让我起来喂猪、挑水、砍柴，稍微慢一点，就会被她用鸡毛掸子抽。

她总在吃饭的时候骂我，说我是「强奸犯的种」，说我骨子里就带着坏，说我妈妈是因为我才毁了一辈子。

有一次，村里的小孩看见我在砍柴，就围着我喊「野种」，扔石头砸我。

我跑回家找舅妈，想让她护着我，可她却坐在门槛上嗑瓜子，冷冷地说：

「他们没说错啊，你本来就是野种，砸你怎么了？」

那天我躲在柴房里哭了很久，怀里抱着外婆临走前给我的布娃娃。

布娃娃的脸已经洗得发白了，胳膊也掉了一只，可那是我唯一的念想。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是「野种」「坏种」，为什么妈妈不要我，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我。

我七岁那年，外公来接我回城里。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

路上他跟我说，我有妈妈，叫林霜白，以前是个很厉害的人。

我问他，妈妈会喜欢我吗？

外公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把我抱得更紧了。

回到城里的家，我第一次见到了妈妈。

她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外公喊了她一声「霜白」，她才慢慢转过来。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她的眼睛跟我的一模一样，只是她的眼睛里没有光，像蒙了一层灰。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就把手里的杯子砸了过来，杯子在我脚边摔得粉碎。

「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她尖叫着，声音里全是恨意，「我不想看见她！你让她走！」

外公赶紧把我护在身后，劝着妈妈：「霜白，她是你女儿啊，你别这样……」

「我没有这样的女儿！」

妈妈哭着，用手捶打着自己的腿，「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我才变成这样的！我恨她！我恨死她了！」

我躲在外公身后，看着妈妈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又怕又疼。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听见妈妈在房间里哭了一夜。

我想过去抱抱她，可又不敢，只能抱着那个破布娃娃，小声地问：「妈妈，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