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死死地抱住陈太太那光洁白皙的小腿，整个人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陈先生，陈太太，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行行好，带我的女儿怀珠走吧！我……我得了治不好的病，活不长了！怀珠她爹走得早，我要是也没了，这孩子……这孩子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陈太太停下脚步，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不忍，她顺着林秀珍颤抖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院子角落里，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小女孩，正死死地抱着一棵半死不活的桂花树，哭得浑身剧烈地抽搐，那一声声绝望而压抑的哭声，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每个在场的人心上来回地、残忍地切割着。

最终，那对来自城里的夫妇，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了林秀珍的女儿，怀珠。

那辆黑色的、在村里人眼中如同钢铁怪物般的轿车，发动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咆哮。车轮滚滚，在干涸的黄土地上，扬起了漫天呛人的尘土。在渐渐弥漫开来的尘雾中，小满清晰地看见，怀珠那张挂满了泪痕和鼻涕的小脸，被死死地贴在冰冷光滑的车窗玻璃上，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小动物被捕获时最原始的、令人心碎的惊恐与绝望。

车子开远了，扬起的尘土也渐渐落下。林秀珍还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百年的石像。她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那棵桂花树粗糙的树皮里，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翻裂开来，殷红的鲜血顺着斑驳的树干，一滴一滴地、缓慢地往下流，在干涸龟裂的土地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触目惊心的、绝望的花。

母亲王春梅懊恼地一拍大腿，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惋惜地、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唉！我的天爷啊！两千块钱的营养费啊，就这么长翅膀飞了。”她低下头，看到站在一旁，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小满，脸上的懊悔瞬间又被挤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不过……不过也好，我们小满能留下来也好。要是真去了那么远的城里，妈这辈子，可就再也见不着你了。”

小满本该为自己能够留下来而大大地松一口气的。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被谁用勺子偷偷地挖走了一大块。那辆扬长而去的黑色轿车，带走的似乎不仅仅是怀珠，还有她人生中那条刚刚岔开、未来得及踏上的、铺满了巧克力、新裙子和金贵蛋黄的，通往另一个光鲜亮丽的世界的路。

那天晚上，大伯家和自家那两间仅一墙之隔的土坯房里，爆发了许家沟有史以来，最为激烈的一场争吵。小满蜷缩在自家厨房那个堆放杂物的黑暗角落里，用两只小手紧紧地捂住耳朵，但那些尖锐的、愤怒的、饱含怨毒的词句，还是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钢针，毫不留情地、一根根地刺进她的耳膜。

“传宗接代”、“超生罚款”、“老许家的脸面”、“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这些她似懂非懂，却又让她感到无比恐惧的词汇，在两个贫穷的家庭之间来回冲撞、撕扯。最后，争吵伴随着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和母亲王春梅压抑的哭声，被大伯那雷霆万钧般的一声怒吼，一锤定音，强行画上了句号。

“从今天起，小满就是我的闺女了！谁他娘的也别再给我提送人的事儿！这事关我们老许家的脸面！”大伯的声音，雄浑而决绝，震得房梁上积攒了多年的陈年灰尘，都簌簌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