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春梅搓洗的动作猛地一滞。女儿那双清澈如山泉的眼睛里，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影子，那影子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她的心，像是被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地扎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酸楚。然而，这丝酸楚，在想到家里那还不清的债务和自己肚子里这个不知是男是女的“累赘”时，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她手上的力道不减反增，仿佛要将这孩子身上最后一丝属于这个贫穷家庭的印记，都彻底洗刷干净。

“你个傻丫头，你知道个啥！”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近乎蛊惑的神秘，“那可是城里的大老板！住的是高楼，开的是小车！你跟着他们，是去享福的，知道不？”她把嘴凑到小满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分享一个惊天的秘密：“我可听说了，他们家有钱到什么地步？早上吃鸡蛋，都只吃蛋白，那最好吃的蛋黄，人家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就扔了！”

“咕咚。”小满清晰地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那被轻易扔掉的金灿灿的蛋黄，仿佛已经变成了一股浓郁的香气，钻进了她的鼻腔，流进了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因为饥饿而空空如也的胃，都开始隐隐作痛。

一番堪称折磨的清洗之后，母亲又一阵风似的跑到邻居家，借来了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粉色连衣裙。裙子的领口和袖口都缀着一圈白色的蕾丝，只是那蕾丝早已被洗得发灰，好几处都开了线。衣服套在瘦骨嶙峋的小满身上，空荡荡的，像是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滑稽木偶。母亲没办法，只好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两枚生了锈的别针，在小满的后背处，将宽大的裙身勉强别住。冰冷的金属贴着她潮湿的皮肤，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记住了，”母亲一边笨拙地帮她整理着歪斜的领子，一边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叮嘱道，“等会儿见了人，要机灵点，嘴巴要甜，要晓得喊叔叔阿姨。人家问你什么，就大声回答，别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听见没？”

村长家的院子，此刻已经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院子中央，像待售的商品一样，站着六七个和小满年纪相仿的小女孩。她们无一例外，都被家里的大人拾掇得干干净净，穿着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新”衣服，头发上还被抹了油，梳得锃亮。小满被母亲推搡着挤进人群，她本能地想往母亲身后，只敢从母亲宽大的身躯和旁边大人的腿脚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用一双盛满了惊恐和好奇的眼睛，偷偷地去窥探院子中央那对与整个村庄都格格不入的“城里人”。

男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身上那件白衬衫，在灰扑扑的院子里，白得有些刺眼。衬衫的领口和袖口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一条深色的、她叫不出名字的布条（后来她知道那叫领带）整整齐齐地系在脖子上，与周围那些穿着汗衫、光着膀子的乡下汉子们比起来，他就像是从戏台子上走下来的角儿，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他身旁的女人，则穿着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那料子薄得像蝉翼，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露出底下的一截小腿，那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细腻得能掐出水来。这与村里女人们被风吹日晒、操持家务而变得粗糙黝黑的皮肤，形成了天壤之别。一阵微风拂过，小满闻到了一股极淡却极好闻的香气，像是清晨山谷里带着露水的花香，和母亲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混杂着汗味、油烟味和泥土味的复杂气味，截然不同。“小满，腰给我挺直了！别跟个没长骨头的泥鳅似的！”母亲的手在她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一股尖锐的刺痛传来，小满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瘦弱的脊梁。王春梅随即像推销一件货物般，用力将她从自己身后拽了出来，将她完完整整地、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了那对城里夫妇的审视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