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支路桥头,是一家铜锅涮肉坊。
秦晓第一次光顾这家店是在五年前。那时候的店面仅有现在一半大,做的也不是铜锅涮肉的生意,厨房间里来来回回只一位胖师傅掌灶,生意却红火,每逢年节都要忙得掌柜与伙计满屋子乱转。
为数不多的菜品里,秦晓最钟情是一道桂花汤团,每回过来都要点上两份。
饭馆老板对她这位老主顾也同样钟情。如今虽将馆子改做了涮肉坊,扩大了店面,更新了菜牌,却将桂花汤团这道与涮肉格格不入的甜品保留了下来。
上午九点一刻,店铺刚刚开张,客人极少。秦晓独自坐在一张靠窗的桌边,铜锅并未烧起炭火,偌大的四方桌面就只摆了一碗桂花汤团。那是整间馆子最不起眼的一处座位。她的穿着也寻常,白色雪纺衬衫,西装裤,齐肩长度的头发低低束在脑后,外面是一件米色风衣。这样的行头与做派,很难让人联想到她的身份。
秦晓吃完了最后一颗桂花汤团,低头看看腕表,开始盘算时间。
按照计划,半个钟头以后,也就是上午十点钟整,营救阿锋的行动就要开始了。地点选在距此两条街外的白利南路,美琪商业银行门前;而契机,就是美琪银行今天上午的运钞工作——
银行的规矩是钱不过夜。每早营业前,都会有运钞车抵达银行门口,将现金送入银行供当天使用;每晚结束营业后,运钞车也会再次到来,将当天的现金运走,统一送到金库储存。除此以外,如果有客户预约了大额提款业务,银行也会发起调款申请,于次日上午十点钟额外进行一次运钞。
对于一般的商业银行来讲,运钞并非什么稀奇工作,十分钟足够完成,只需两名军警持枪戒备即可。可对于白利南路上的美琪银行来讲,运钞工作就没有那么简单了。由于此处毗邻租界,曾有大批华界沦陷区内的工厂企业转移至此,三教九流聚集,社会秩序混乱,已经发生过多起抢劫运钞车的案件。因此,如今美琪银行要进行运钞工作时,便会提前召集近几条街的巡警来此维持治安,并实行短暂戒严,待运钞完成再放开交通,以确保资金安全。
他们要利用的,就是这十几分钟的戒严——
温明羽得到的情报显示,押送阿锋的汽车将会在今天上午十点钟前后经过白利南路。届时遇到封路,为了准点抵达监狱,伪政府的军警势必会换走天宝支路,也就是眼下秦晓所在的这条路。温明羽已经安排好了人手潜伏在这条路上,只待汽车抵达便可动手,而原本巡逻在此的军警已尽数集中到了另一条路的美琪银行,他们绝对有把握劫下阿锋。
至于她——
温明羽是不赞同她参与此次行动的。她却无法放心,昨天便提前做好了铺排,谎称要去南京听一堂宣讲会,实际今天清早就赶到了这里。她只是想着,一旦任务有失,她也好出手策应一二。等确保了阿锋顺利出城,她再去找温明羽好生赔个不是就是了。
秦晓这样想着,看着表盘上的秒针一分分转动下去,指腹隔着手袋去抚摸里面的手枪,却见身侧一黯,是伙计凑上前来,“秦小姐,曲子唱完了,您看看再点一支啥来听,还是《银花飞》么?”
“哦,那就不必唱了。”秦晓一摆手,见伙计迟疑,又补充道,“钱也不必找了。”
“多谢秦小姐,多谢秦小姐!”伙计立即躬身,回眸与台上的红衣姑娘对视一眼,后者低了低头,二人俱都笑了。
秦晓也笑起来,“你们两个,眉来眼去可好几年了,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啊?”
她问得随意,那姑娘的脸却腾地红了,只顾低头去摆弄琵琶。伙计倒没害臊,哈哈笑着行回秦晓桌边,眼睛眯成一条缝,很得意似的,“快了!再挣一年钱,等家里来年收了秋,俺就带雯儿回去!”
“你老家在哪里呀?”
“哈尔滨呀!哈哈,当初东哥就因为跟俺是老乡,才常来光顾!”
“是么?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渊源呢。他同你讲过哈尔滨的事么?”
“也没咋讲,基本都讲上海这边儿的事,再不就是讲你……秦小姐你这一说喝喜酒啊,哎呀,俺还一直以为能先喝到你和——”
“富子!”雯儿匆匆打断他的话,后者也觉失语,立即就住了口。
反观秦晓却是神色淡淡,目光只盯在左手无名指的那枚钻戒上,说不清有意无意。
“那个,秦小姐,你慢慢吃,我先忙去了啊。”
“去吧,去吧。”秦晓微笑。
低头看,汤团已经吃尽了,只剩下半碗浓稠的汤水,漂浮着两丛淡金色的细蕊。风从窗外吹来,仍叫她嗅到隐隐的桂花香气。
心里的感觉谈不上痛。
她只是想,如果他还在,就好了。
秦晓深深呼出一口气,再度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起来,准备最后排查一遍整场行动可有疏漏。一处处在脑海敲定完毕,只余一点存疑——
确保有人到美琪银行预约了大额提款业务吗?此人是谁,身份与南洋商会可有关联?会不会惹人起疑?
由于阿锋的身份极为敏感,温明羽特别交待过她,必须对此次任务进行严格保密,尤其不可对党内的同志透露分毫。那么,他又是从哪里找来的人手去完成这件事呢?她当然也询问过,他却不肯对她多讲,只承诺不会有失,叫她放心。
不论如何,如今都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忽听一道铃音响起!
这电话是餐馆改做涮肉坊后才按上的,掌柜还不大适应,直听铃音响到第三声才想起去柜台里接——
“秦小姐,找侬!”
“我?”秦晓惊讶,上前接起电话,却听一道陌生音色自话筒中传来,听上去应是个四十年纪上下的女子,讲的是地道的上海话,“侬咋还没到?约好了十点钟的呀!”
十点钟?
秦晓没应声,那人便继续道,“啊呀,要死!是我将时间看错了,早到了半个钟头呀?要死要死!那么拜托侬快些过来好不啦?我一个人在这里老无聊的呀!”
秦晓心头一跳,极力使声音听上去平稳,“你现在在哪里?”
“就是阿拉约好的这里呀,美琪商业银行门前!侬快些过来!”
话筒撂下,秦晓已然冷汗尽出。
她闭目沉吟一刻,仅是一刻,便回身向伙计问道,“有没有报纸?昨天的!”
“昨天的?你等我看看——啊,有,有!”
秦晓夺过整份报纸在手,匆匆翻开似寻找着什么,目光忽地一定,随即又低声对伙计道,“给温董事长挂一个电话,叫他现在去美琪银行,快一些!”
未及伙计应答,秦晓已攥着报纸出了门。
二十分钟后,一部黑色的雪铁龙汽车抵达美琪银行门前。温明羽从后座下来,劈头便是一张新闻纸掷来,“温明羽!你就是这样爱我的!”
温明羽愣住,接下报纸打开一看,正是一行硕大的标题入眼,下头还登着一张他牵起白渡手臂的相片:
温董事长一掷千金 南京路上英雄救美
“我当是什么事呢。”温明羽摇头笑了,伸手去揽秦晓肩膀,却被一把拂开。
他也没恼,继续耐着心思道,“敏敏,这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回家去谈,好不好?”
秦晓不依,“就在这里谈!就让大家都听一听,堂堂温董事长是如何朝三暮四寻花问柳的!”
温明羽仿佛十分无奈,却也只好就这么站在街边向她解释,“你这话讲得太难听了!什么寻花问柳?这不就是前天晚上的事情么?当时三哥回来,点名要听《杨家将》,还是你说明珠戏馆最近有个叫白鹭的新人唱得蛮好,叫我去请她。敏敏,这一切你分明都晓得的啊!”
“我叫你去请她,叫你拉她手了吗?”
“我什么时候拉过人家手了?”
“这样大的相片摆在这里,你还不承认!”秦晓紧紧攥了报纸在手,拿到温明羽眼前看,显然当真是气急了,眼里都噙了一汪红痕。
温明羽似乎见了她的眼泪心疼,声音越发柔软几分,“上海滩这些小报记者来来回回三板斧,专会挑暧昧角度抓拍,回头登了报就添油加醋!敏敏,我实话讲给你,其实昨天一早便有记者送过威胁信给我了,要我出钱,不然相片就见报,我想着你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便——”
“你说我不通情理?”
“我哪有?我是说,我,我是说我同白小姐清清楚楚!不怕见报!”
“那报道里说的英雄救美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英雄救美?”温明羽低头看一眼报纸,目光极快地游移着,随即又是叹气,“你听我说,当时尤琳商行那个王兆宁喝多了,对白小姐出言不逊,还想动手,我当然是要出手相助的。那天你是没有在场,你若在,一定也不会眼看着两个弱女子挨欺负的!”
“什么?怎么又变成两个弱女子了?还有谁啊!”
“这——”温明羽的神情明显是懊悔了,可秦晓抓着他手臂不依不饶,他也只好坦言道,“还能有谁,我说的是梁老板!”
“梁老板人家自己有先生,用得着你出头么?”
“她先生不是眼下没在上海么?”
“哦,温董事长真是神通广大呀,连人家先生在不在上海都清楚!所以你就趁机英雄救美了?”
“这都什么和什么……秦晓,你能不能讲道理?”
“终于承认了,你就是觉得我不讲道理是吧?好啊温明羽,我才嫁给你两个礼拜,你就开始嫌我不讲道理了!白小姐善解人意讲道理,你找她去!”
“你简直不可理喻!”温明羽也恼了,回身拉开车门就打算走,这才发现眼前的道路已经水泄不通,满是围聚过来的路人,甚至还有记者高举相机在拍照——
秦晓呵斥道,“都看什么看!走开!有什么好看!”
温明羽也应和两句,口中忿忿喝着“有什么好看”,心里却清楚,这戏码的确好看——
谁叫他们夫妻俩本就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争吵的焦点又是那个红得发紫的名伶白鹭呢?就这样,整条白利南路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得进来了。这情形,倒是与运钞封路别无二致。
秦晓蹲在街边啜泣,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腕表。
正是十点钟整。
09杜掌柜新店开张
第九章:杜掌柜新店开张 “程先生刚刚打过消炎针,现在睡着了,杜小姐您稍等。” 潘秘书照顾程法铨的日常起居有四五年了,对其性格爱好了如指掌,知道这位传闻中的风流浪子实际只对两个女人动过心,一个是前妻黄水思,一个就是杜鹃。所以见杜鹃上门,潘秘书赶忙就亲自将她让到客厅,沏好茶,倒好水,然后走进程法铨的卧室去通报。 这还是杜鹃第一次光顾程法铨的住所。法租界,霞飞路与拉都路交叉口,一幢青砖白瓦的二层洋房,门口悬着“思水园”三字,人称“程公馆”。 杜鹃没想到,这个人前豪华考究,行办酒席、宴请政要一律一掷千金的大局长,自己的公馆竟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若说客厅的陈设还勉强说得过去的话,那么卧室就实在太朴素了,整间屋子只有一方写字台、一把椅子和一张床。 “我就晓得侬放心不下我,一定是会来看望我的!坐,快坐!” 程法铨原本躺着,见到杜鹃立即坐起,打了绷带的左脚高高吊在半空,还不忘拍拍床畔示意杜鹃坐过来。 杜鹃近前瞥了一眼他脚上的伤,听他道一句“老早好了,小事一桩”,笑道,“我当然是要来看看侬的,喏,我的裁缝铺明天要开张了,我看看侬恢复如何,过不过得来参加庆典。” 说着,杜鹃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送到程法铨手里,随即转身坐到了写字台边的椅子里。 “肯定过得去!就算拄拐杖,我也是要蹦过去的!侬新开张我要给侬撑场面的呀!” “那我可留侬的位子了?” “留!”程法铨一扬手腕,神情是那么坚定凛然的,很有一副传令千军的模样。 适逢潘秘书送进果盘与茶点,杜鹃忙道“多谢”,却听程法铨接过话,“谢啥嘛谢,侬不要过分客气,侬看看——”他用下巴指指自己那只受伤的脚,“阿拉俩人是啥人?我是为侬挨过刀子的男人!往后我的秘书就是侬的秘书,不必说啥感谢!” 杜鹃拿过一只苹果在手,又从手袋里取出一把折叠小刀,慢慢削着果皮道,“假使我没有记错,那天劫匪抢走我手袋的时候呢,某些人完全戆度了,连一句‘小贼勿跑’都没有喊过,全靠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