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生霜白

我叫林苔生，名字是外公取的。

他说，青苔能在石缝里活，在墙角阴湿处活，哪怕不见天日，也能攒出一片绿来。

可我后来总觉得，这名字是咒——

我活着的每一寸光阴，都像青苔攀附在腐烂的石头上，底下压着的，是妈妈林霜白一辈子也翻不了的劫难。

1998年的夏天特别热，蝉鸣能把人耳朵吵出茧子。

巷口修车铺的老王总说，那年的太阳毒得能晒化柏油，可再毒的太阳，也照不进巷尾那片常年阴着的角落。

就是在那儿，我妈妈的人生碎了。

那时候妈妈刚满十八岁，高考考了715分，是我们小城里几十年都没出过的高分。

北大的招生老师已经打过电话，说通知书在路上了，让她等着。

她那时候多骄傲啊，扎着高马尾，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成绩单，走在街上都带着风。

外公说，霜白从小就要强，学东西一点就通，钢琴弹到十级，奥数拿过省奖，街坊邻居都叫她「林家的小神童」。

她本来该踩着夏天的风去北京，去未名湖，去见更广阔的世界，可偏偏在那个傍晚，她为了抄近路回家，走进了那条巷尾。

我是后来从外公断断续续的哭诉里拼凑出那天的。

他说妈妈那天出门去买钢笔，说要给北大的老师写感谢信，临走前还笑着说：「爸，等我到了北京，就给您寄颐和园的照片。」

可直到天黑透了，妈妈也没回来。

外公外婆疯了似的找，派出所的灯亮了一整夜，最后是在巷尾的垃圾堆旁，发现了人事不省的妈妈。

她被人拖进了巷子深处，白衬衫被撕得稀烂，脸上全是血。

送到医院时，医生说她的脊柱受了重创，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而且……她怀孕了。

外公外婆当时就瘫在地上了。

他们就这么一个女儿，本来是天之骄女，转眼就成了这样。

医生找他们谈话，说妈妈的子宫天生薄弱，脊柱受损，如果强行流产，子宫肯定保不住，以后再也没法怀孕了。

那三天三夜，外公外婆没合过眼，就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烟蒂堆了一地。

外婆说，她夜里总听见妈妈在病房里哼唧，像小猫一样可怜，她不敢进去，怕看见女儿那副样子。

最后是外公拍的板，他红着眼睛说：「留着吧，万一霜白以后清醒了，身边有个孩子，也算个念想。」

他们没想到，这个「念想」，后来成了妈妈一辈子的刺，也成了我一辈子的劫。